产业政策

清洁技术制造投资骤降:中美路径分化背后的产业逻辑

全球清洁技术制造投资在经历十年高速增长后进入回调期,中美两国同时下滑但驱动因素截然不同。中国在产能过剩与政策纠偏中主动减速,美国则因政策逆转面临投资中断。这一分化正在重塑全球清洁能源供应链的竞争格局。

全球清洁技术投资的突然降温

过去的十年,全球清洁技术制造经历了一轮罕见的投资爆发期。光伏、风电、电动汽车、电池以及关键矿产等领域的制造投资从2018年的约550亿美元一路蹿升至2023年的2650亿美元,增长近五倍。然而,这一势头在2024年出现逆转,并在2025年加速回落——当年全球投资仅为1550亿美元,较峰值下降42%。

这场收缩并非均匀分布,主要集中在中国和美国两个曾经的引擎上。欧洲虽然也出现下滑,但幅度温和,且其峰值出现在2024年,回落更多是周期性调整。中美两国的投资下降,却反映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产业逻辑。

中国:主动纠偏,而非被动衰退

中国在过去近二十年里,建立了一套极具辨识度的产业政策体系。从中央指引到地方执行,配合低成本资金、土地支持以及贯穿上下游的需求侧政策,中国将光伏和电动汽车供应链打造成了全球最完整的垂直体系。这种政策驱动的模式,使得中国在清洁技术制造投资上从2018年的370亿美元一路膨胀至2023年的1890亿美元,五倍以上的增幅几乎都由太阳能和电动汽车供应链吸纳。

但庞大产能与国内需求之间的失衡,在2023年之后变得无法忽视。组件价格在两年内下跌60%,全行业陷入价格战与利润压缩。北京的政策工具箱随即调转方向:2024年,工信部将新建和扩建光伏项目的资本金比例提高至30%,并收紧效率门槛,实际上推动行业向更高端的电池技术转型。2025年的电力市场化改革又进一步将光伏推入更残酷的价格竞争环境。

这些动作本质上是一次主动的产能出清与产业升级。中国国内太阳能制造投资从2023年峰值骤降80%,至2025年仅剩约160亿美元。需要强调的是,这一回落发生在企业资产负债表仍然健康、供应链主导地位稳固的前提下,而非产业竞争力丧失。事实上,中国仍有大量在建和已宣布的光伏产能——仅太阳能电池的在建产能就有458 GW,另有1.3 TW已公告但未动工。这些规划如果落地,将让现有的1.5 TW电池产能翻倍以上。

中国此次主动踩刹车的深层动机,在于从“规模扩张”转向“供应链安全与质量主导”。在国内产能出清的同时,许多企业开始将部分低附加值制造环节迁往海外,以规避欧美关税壁垒,并向更高利润的市场挺进。这意味着,中国的产业政策逻辑正从“全产业链本土化”向“全球化布局+国内高端化”演进。

美国:政策逆转后的投资真空

美国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。在2018年至2022年之间,美国清洁技术制造投资增长并不突出,直到《通胀削减法案》(IRA)与《基础设施投资与就业法案》(IIJA)出台,才点燃了一波投资热潮。2024年,美国清洁技术制造投资达到峰值,但随后便进入下行通道。2025年,投资较峰值下滑17%,这也是美国清洁技术制造投资的首个年度负增长。

值得注意的是,美国的下滑并非由于企业丧失了竞争力,而是因为政策地基正在被抽走。特朗普政府对IRA多项核心措施的废除,加上需求侧政策的退坡,以及围绕贸易与税收抵免资格的政策不确定性,使得大量已规划的投资被取消或无限期搁置。其中许多项目原本有望缩小美中之间的产业差距,如今却化为乌有。

美国的问题还在于,其产业体系过于依赖单一法案,缺乏中国那种多层次、跨周期的制度性支撑。中国的政策工具箱同时包含供给端补贴、需求侧配额、地方政府竞争性招商以及国有企业资本注入;美国则更多依靠联邦税收抵免与短期财政刺激。当政策风向转变,投资便迅速熄火。这种结构性差异使得美国在产业政策的持续性上,与中国存在悬殊差距。

光伏与电动车:两个行业的镜像式分化

光伏是中国产业政策最成功的案例。从2009年的安装补贴,到2011年的固定电价上网政策,再到五年规划中的强制配额,中国通过一套阶梯式的政策组合,把一个原本高成本的产业变成了全球最具成本竞争力的系统。当欧洲补贴和美国税收抵免在2010年代后期拉动全球需求时,中国制造商带着从多晶硅到组件的一体化产能,以极低的价格承接了大部分订单。

但同样的成功也催生了过度投资。2020至2022年宣布的产能集中释放,导致2023年出现严重供过于求。北京随即通过调整资本金比例、推动技术标准升级和电力市场改革,迫使行业整合。如今,中国光伏产业虽然投资下降,但技术迭代并未停步,行业正在向更高效的TOPCon、HJT乃至钙钛矿等新技术方向集中。

电动车与电池领域呈现类似的轨迹。政府通过购置补贴、双积分政策和充电基础设施规划创造了全球最大的新能源车市场,推动宁德时代、比亚迪等企业迅速攀升至全球领先地位。如今,面对国内渗透率上升减速和欧美关税压力,中国电池与电动车企业加速海外布局,从单纯的产品出口转向技术与产能输出。中国国内制造投资下滑,并不等于中国退出清洁技术制造,而是其产能的地理版图正在发生变化。

全球供应链重组中的新平衡

中美两国投资同步收缩,却在为完全不同的未来做准备。中国是在已经确立了全产业链主导地位后,进行主动性的结构调整——降低单位产能的资本消耗,转而追求更高附加值环节和海外制造支点。美国则是在尚未建立起具备全球竞争力的完整供应链之前,就遭遇到政策断档,投资热潮可能就此止步。

欧洲相对稳定的投资水平,既反映了其对供应链自主的战略追求,也暗示着在中美博弈缝隙中寻找位置的现实考量。全球清洁技术制造的投资重心,正在从中国单极主导,向“中国+海外分散节点”的格局迁移。但就现阶段而言,中国在技术成熟度、成本结构、产业链完整性和政策连续性上的综合优势,仍难以在短期内被替代。

未来五年的关键变量,将是中国如何把控产能出清的力度,以及在贸易壁垒倒逼下,中国企业的海外投资是否能够复制国内的成本效率。同样重要的,是美国是否能够在政策缺失的情况下留住已有的投资势头,抑或是彻底让出清洁技术制造的竞争席位。从这个角度看,本轮投资下滑不仅是周期调整,更是全球清洁能源产业权力格局的重新塑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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